#冬日的江风掠过油江口，刘备登船，出发京口。

刘备站在船尾，目光扫过北岸的江陵，寒风吹得面如刀割，内心却汹涌澎湃，一年前的血火记忆扑面而来——去年孟德，就是从这江陵出发的吧？

刘备发现，他这躺旅程，竟是一年前仇敌曾走过的旧路。一年前的曹操何等骄狂，刘备的船影与曹操的幽灵在江陵渡口重叠，历史在此刻黑色幽默了一回——一位枭雄的败亡地，成了他人王业的起锚港。

刘备重走曹操路，过乌林，残阳犹照曹公焚船槁；观赤壁，江涛尚涌孙刘连舻烽。

曹孟德顺江而下欲灭孙刘，刘玄德一路向东求借荆州。曹操的征服，终结于赤壁烈焰；刘备的谈判，即将开启三国序幕。

一．孙刘初相见

建安十四年，京口。

这是刘备与孙权的人生初相见，48岁的刘备，27岁的孙权，孙刘联盟的两位盟主，隔着一代人的年龄差。

19年前，我跟你爹打董卓。去年，我又跟你一起打曹操。谈结盟，我管你叫弟；论辈分，你得管我叫叔。

做客的刘备向小辈孙权行礼，孙权赶紧回礼，并对来访的刘备表达关心：使君在公安城中可住得惯啊？

相比赤壁战前求见的周瑜，那般高冷寡言，藏着掖着不肯多谈，眼前更年轻的孙权，比周瑜礼貌多了。

孙权开席，盟友来了有好酒，赤壁大胜的庆功宴，两大盟军首脑终于到齐，庆功宴能动筷子了。

且尽这盏江东舟，烽火诸侯共此钩。铜雀台空水倒流，敢笑孟德不识秋！来，喝了这碗酒，一醉解千愁。

觥筹交错间，刘备想起去年逃命的惊险，以及危难之际结盟孙权，讨好周瑜的不堪。

遥想公瑾去年，樊口邀我上船。

问其破敌良策，不肯与我多谈。

酒过三巡，气氛正浓，刘备也该琢磨正事儿了。

今日吾观孙权，酒盏敲桌笑喊——“玄德兄莫装憨！荆州账要算算？”

不如挑开话头，借来江陵再侃——“暂存贵宝地盘，来日加倍奉还！”

孙权找刘备算账？算什么？

孙刘合伙打跑的曹操，周瑜打江陵，刘备捡四郡。既然是合伙，可不是谁抢到就算谁的，你那荆南四郡也要先拿上桌，然后再商量怎么分。

四郡上桌可以，那么南郡也该上桌。刘备对于这番合作的战果，最渴望的当然是南郡，周瑜那个小家子气的，只给自己南郡江南那一小撮芝麻大点的地方。这不公平，要重新分。

刘备开门见山，借我南郡，我愿为江东守西门。

刘备这么直接，倒让孙权有点为难。孙权只好表示，兹事体大，容我们内部再商量商量。

在京口的一干幕僚纷纷建议扣押刘备，以绝后患，唯有鲁肃一如继续独抒己见，主张借地刘备，联刘抗曹。

外事不决问周瑜，听听二哥的看法。此时的周瑜远在南郡，刘备正是从周瑜身边出发去找的孙权。江陵、油江口不过一水之隔，刘备借江陵，宁可横穿半个江东也要避开自己，这分明是羞辱。

玄德公真会得寸进尺啊，去年还在当阳啃草皮，今日就敢开口要我江陵粮仓的钥匙，我呸！

周瑜被无视后，有些怒火，在江东说话，我还是有些份量的。想跳过我直接撩孙权？想蛟龙得雨水、终非池中物？且看我的竹简能不能锁住你这条蛟龙。

周瑜修书一封，笔锋重重划过帛卷，墨迹如战船犁开江水。我那傻弟弟哟，别被刘备那个浓眉大眼的花言巧语给骗了。

我已划出油江口给他们立足，是他们不安现状。刘备在公安聚才，关羽在湘水练兵，他们这些举动只有近在跟前的我知道，远在京口的主公你又怎知了？

刘备枭雄之姿，关羽、张飞熊虎之将，绝不甘心久屈人下。如今他们羽翼渐丰，我自当坐镇江陵，压制他们。怎能让出江陵，给他们割地资业？

周瑜建议，在偏远的吴郡给刘备大造宫室，配上东吴的天上人间，豪宅美女，吴侬软语，麻痹他的神经，消磨他的斗志。同时，将关羽、张飞各置一方，用似我周瑜这样的能人挟持他们，为江东卖命。

周瑜的《疏论刘备》，直达孙权。

二．榻上再策

孙权接到周瑜来信，陷入两难。

刘备刚表奏我做车骑将军，助我洗牌了江东官场，若这就把人扣下，有些不齿。可今天的刘备是朋友，明天会不会就变成敌人？借他江陵，有似养虎啊。

孙权接替江东时，大哥孙策留下江东双臂辅佐孙权，内事问张昭，外事问周瑜。其实相比这俩，孙权这些年越来越倚重鲁肃，越来越有“大事问鲁肃”的势头。

建安五年，初掌江东的孙权于榻上问策，鲁肃指舆图而谏：汉室不可复兴，曹操不可卒除。为将军计，当鼎足江东，进伐刘表，竟长江所极，建号帝王以图天下。

建安十四年，孙权再召鲁肃议南郡：昔言全据长江，今刘备欲借南郡为翼，当与否？

鲁肃整衣冠而答：曹操已虎视东南，刘备得民心若旱苗逢雨。借地予盟，是为共抗强曹；三方制衡，方成王图。

九载风云过，时过境迁，榻上再论一番。来，说说看，你为什么主张答应刘备，借他江陵？

鲁肃提出了“五胜之策”，开始了他的战略推演。

1.先生存后发展

曹操已在经略淮南，谯县、寿春、合肥、濡须已连成一线，兵锋直指江东。相比荆州局势，淮南更加凶险，这可是咱江东的家门口。事有轻重缓急，咱们不能两线作战，江陵事关发展，淮南事关存亡，咱们要先稳定好家门口，再想打出去的事。

2.甩掉包袱

江陵虽好，但于江东当下，实属鸡肋。江陵北接襄阳，时刻忌惮曹操的火力；南临四郡，又遭刘备惦记。守在江陵，两边不是人，被曹刘夹在中间，既替刘备挡着北面的曹操，还要随时提防刘备背后捅刀。再说还有西边的刘璋，谁也说不好他会不会哪天发疯，突然来捣乱。

3.以敌制敌

曹操虽败于赤壁，但襄阳、宛城仍在他手，对江陵有形胜之势。谁在江陵，谁就要面对曹操的火力。与其夹在曹刘之间，腹背受敌，不如让出江陵，让他俩面对面，狗咬狗。

4.人心难收

荆州与我江东世仇，刘表旧部又盘根错节。刘备又是拥戴刘琦，又是仗着皇叔威名，招抚荆州民众，刘备比我们在江陵更得人心。昔日刘琮献州，曹操那么强大，也还需要任用蒯越、蔡瑁为中介，收服人心。天上九头鸟，地下荆州佬，我们继续占着荆州不放，若刘备挑唆，恐激起民变。

5.蓄力东南

让出江陵，以刘备为屏障，守我江东西门，好让我们收缩精力，拓土交州，肃清山越。等我们搞定了后方，再图荆州不迟。

句句在理，但孙权仍有顾虑，恐怕会有三患啊。

一患养虎贻害，刘备枭雄之姿，岂甘久居人下？若白得江陵，西图巴蜀，北联马超，届时羽翼丰满，恐非江东所能制。

二患背离大策，江陵乃南方水路枢纽，据此可图西川。你鲁肃9年前的“榻上策”，也需要此地，“竟长江所极，据而有之”，二分天下的。周瑜身负重伤，苦战一年才拿下的地方，白白送人，太亏了。

三患群臣非议，如今外面所有人都劝我扣押刘备，我非但不依，反要送他江陵，恐被讥为附庸汉祚，众人不服啊。

既然是战略推演，鲁肃对主公的担忧当然有对策。

1.养虎贻害

主公担心刘备以江陵为西进跳板，他日崛起，形势失控。但在时间上、空间上，我们都可以钳制他。

首先，据周瑜所报，江陵城墙损毁三成，府库粮草不足半年。刘备纵得此地，修复城防需一年，整训新军又一年。两年之内，他从江陵攻不了益州。所以，这就给了江东起码两年的时间窗口，去解决淮南、交州。

其次，江陵也不是白借的，刘备想拿江陵，长沙、桂阳就要给我们。这样加上我们原本控制的巴丘，耒水、湘水、长江水道，这段水路就捏在我们手里了。刘备要攻蜀，他在荆南的兵马钱粮入蜀，必须要走此水道，我们就捏住他的命门了。

2.背离榻上策

此一时、彼一时，九年前我预感曹操要一统北方，我们应该尽快占领荆州，攻下益州，与其二分天下。

可后来形势发展对江东不利，曹操进展太快，我们进攻荆州太慢，已无法与曹操打个平手。二分天下的构想已不现实，三角制衡，联合别人共同对付曹操才是最稳妥的。

淮南吃紧，攻略交州也需人手，兵力捉襟见肘。不妨以“以江陵为饵，竟南海所极”。用江陵换取刘备替我军消耗曹操，可腾出兵力经略交广、抵御淮南。

江陵，守则空耗国力，弃则海空天空。

3.群臣非议

文武百官劝主公扣刘备、据江陵，当效项羽鸿门宴，除去刘备免后患。主公是担心逆众意损威信，恐人心离散吗？

主公想想，曹操南下时，他们也是这样说的，结果了？这时侯的群臣之议，可恰好是主公立威的天赐良机啊。

况且这群人，实则各怀鬼胎。

淮泗集团主张扣下刘备，吞下他的兵马，这些北人是想增加实力反攻淮南。而荆州驻地将领，则是担忧荆州驻军劳损，吃尽苦头，白送刘备后，心生怨气，不好管理。

主公可明发诏令：1.借地刘备以专抗曹，省出三万兵力增援合肥。2.权奉汉室，暂委左将军刘备守江陵。凡江东文武，非奉令不得过问荆事。

如此北人得实利，荆州兵马也脱离苦海，他们也就不好再争什么。

至于南郡那些渴望建功立业，不甘丢弃到手果实的将校兵卒，主公可宣称“借地乃为南征交州腾手”。他们见拓土在即，一地与一州相比，哪个更能建功业，他们自然算得清。

昔日赤壁战前，主战者不过寥寥，周郎归而乾坤定。今可效此故智：

“密召甘宁、凌统等少壮将领回朝议事，许以交州统兵权；

令诸葛瑾联络荆州士族，散布“拒借江陵将致曹军复来，贪图守土虚名，而惹实祸，不智也”；

主公亲临陆口，简阅舟师，旌麾南指交州。擢拔少壮之将，委以征伐，功成之日，耆旧何颜尸位？借‘南征大义’之名，行‘权柄更迭’之实。待少壮掌虎符，老臣自当退矣。如此，庙堂衮衮诸公，孰敢复掣主公肘腋？”

孙权沉思良久，若依鲁肃之计，需设双重保险：

1.与刘备立契，言明“借地御曹，不得西进”。

2.江陵下游所有港口交江东管制，凡刘船过境，皆需查验。

这年的曹操54岁，刘备48岁，孙权27岁——最年轻的他赌得起这时间差：“待孤整顿山越、消化交州，纵刘备成虎，亦不过为江东守户尔。”

三．刘备大婚

刘备在京口焦急地等待，他在赌这个青年枭雄孙权，压不住对淮南战事的恐惧，一定答应借出南郡。

雷旭从淮南投奔自己，大呼曹军简直个个天神下凡，连曹操自己都在淮南那边坐阵了大半年。曹操这是摆明了守荆州而怼江东啊。

孙权啊，你是顶不住两线作战的，南郡先给我吧，让我来跟曹操对线。

刘备左等右等，等不来孙权的决定，却等来一桩姻缘。孙权没送来南郡，反倒把自己的妹妹孙尚香送嫁了过来。

啥？我成你江东赘婿了？你孙权管我叫叔，我管你叫弟，现在又要管你叫大舅哥，咱这关系可这够乱的。

刘备有求于孙权，对待这桩政治婚姻，表现出绝对的尊重和礼貌。孙尚香，咱们婚了。

当曹操在合肥搞军演时，孙权在京口为刘备摆下婚宴。

孙权看着新婚热闹的气氛，得意地抿了口酒：扣刘备在京口，孙刘失和，曹操必趁机攻合肥；放刘备回公安，又恐蛟龙入海。不如拿小妹当人形筹码，他日索取荆州便多张底牌。

至于孙尚香，她颇有父兄的遗风，坚韧而独立，不愿受制于人。即使是哥哥孙权的安排，她也不会轻易妥协。

拿我当工具人？孙尚香可不像偶像剧里的傻白甜，这位江东大小姐结婚当天就搞了波大操作——让侍女们持刀列队，准备给刘备一个惊喜。

红烛高照却暗藏刀光，刘备看着婚房里站岗的百名带刀婢女，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“温柔乡是英雄冢”——如果这个“温柔乡”人均佩刀的话。孙权这个老六，不光送老婆，还带武装监控了。

他盯着孙尚香腰间那把能剁排骨也能砍人的环首刀，心里默念：若夫人若问我“喜欢刀还是剑”，记得答“喜欢夫人”。

孙尚香一把掀开盖头，佩刀哐当砸在案几上：“刘皇叔，听说你擅长编草鞋？不如给我编个刀鞘？”转头对陪嫁婢女使眼色：“今晚洞房守夜按军事演习标准来！”

即使是刘备这样的人物，娶了这位江东猛女，也是有些“心常凛凛”的，对孙尚香又敬又怕。如今做客江东，只能暗中等待合适的时机，实现借南郡的战略目的了。

四．周瑜回朝

孙刘联盟的蜜月期正经历着现实的严峻考验。

嫁妹妹也罢，做亲戚也好，一旦涉及到“借南郡”的谈判时，刘备发现孙权开的价码远比想象中棘手——不仅要归还南郡全境，还被限制了南郡用途，还得搭上其他地方的领土作为利息，还得用荆南据点、水运港口去做抵押。

孙权有自己的谈判底线，群臣都建议我把刘备扣下，我可是顶着悠悠众口，非但没让你做阶下囚，甚至还将妹妹嫁给你。我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跟你谈，不狮子大开口，怎么平息外面对你的喊打喊杀。

借南郡，将来怎么还？利息怎么算？拿什么做抵押？这场借地谈判，刘备有本账，孙权也有自己的要求。两人多轮会谈，始终没谈妥出一个最终协议。

孙权连妹妹都给了，但南郡却一直没松口，要地比要人可难多了。

刘备出差多日，久拖不决，谈判未果，又暗中听闻太多人想弄死他，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，先撤了。

刘备应该是偷偷离开京口的。孙权得知刘备跑路后，立即上演“大舅哥的深情挽留”——带着张昭、鲁肃，坐着大船就沿江追了过来。咋的，妹夫，要走啊？大舅哥给你践行。

这场践行宴，双方又喝大了。喝跑了陪酒的诸位，只剩两个大佬时，刘备趁机霍霍起周瑜来，拉着孙权一顿叮嘱：“这个周瑜啊，文武筹略，万人之英，我看他器量广大，恐怕不甘久为人臣啊，你可得悠着点。”

酒醒分别后，刘备又跟身边人说：“孙权这个人，大长身子小短腿，有帝王相，我不能再见他了！快跑！”

当刘备带着新夫人孙尚香向西回公安时，周瑜的船正向东疾驰京口。

周瑜的《疏论刘备》，直达孙权后，未见孙权动手，反而跟刘备结成了亲家。

当他得知刘备正在京口“借荆州”，又急又恼：现在不摁住刘备，难道等他发育成六神装？

这位刚在赤壁创造军事奇迹的统帅，要赶紧回朝，稳住大局。此刻周瑜的内心堪比现代打工人看到领导要搞砸项目——上次在柴桑力挽狂澜说服群臣，力主抗曹，这次却要防止主公犯“战略性心软”。

“先取蜀地，再联马超，最后与孙权会师襄阳”，周瑜早已想好的西征方略里，刘备集团就是卡在江东喉咙里的鱼刺。取蜀之前，必先解决掉卧榻之策的这个隐患。

想到孙权可能又被刘备的“仁德人设”迷惑，周瑜忍不住腹诽：主公啊主公，您用妹妹发“和亲卡”就算了，怎么连南郡这种SSR装备也要白送？

此刻周瑜恨不能给战船装上涡轮增压——毕竟按他的计算，放跑刘备的损失，可比打赤壁、打江陵以来损失的兵力还惨痛十倍。

当周瑜的船队与刘备的船队擦肩而过时，江东周郎不会知道，这场错过将永远改变三国的历史走向。就像现代电竞选手差0.5秒没按出的闪现键，这个未能执行的“捉放刘”计划，终将成为周瑜人生里第二最令人扼腕的“如果当初”。

只可惜，历史没有如果……

只可惜，周郎已近巴丘……

#借荆州#